“你真要辞职?这可是铁饭碗啊!”父亲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我低着头,没有吭声,手指死死攥着裤脚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窗外寒风呼呼刮着,冬天的早晨,天亮得晚,屋子里冷得像冰窖。母亲坐在炕头,一边烧火一边叹气,时不时抬头看看我,又看看父亲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我知道,她是心疼我。
1979年,我从部队退伍回乡,那一年我刚满21岁。
三年的军旅生活,把我从一个毛头小子磨成了个硬朗的小伙子。放下行李的那天,母亲看着我黝黑结实的胳膊,眼圈红了:“咱家小军长大了。”
说实话,回家那几天,我心里挺没底的。部队里习惯了听命令,突然回到家,闲了下来,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。父亲倒是高兴得很,逢人就说:“我家小军是退伍兵,县里肯定要分好工作!”
果然,不到三个月,县劳动局通知我去领安置分配的通知书。
我揣着通知书,跑到家里,一边喘气一边大喊:“爹!娘!分配下来了,正兴纺织厂!”
父亲放下碗筷,拍着大腿哈哈大笑:“正兴厂啊,那可是好单位!一个月工资二十多块呢!”
母亲也乐得合不拢嘴:“以后咱家可算熬出头了。”
正兴纺织厂是县里最大的企业,听说产品销到全国各地,连省里领导都夸过。那时候,能进这样的厂子,简直是天大的喜事。
我第一天去报到,厂里还挺重视,专门给我们这些新来的退伍兵开了欢迎会。
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讲话时声音洪亮:“同志们,欢迎你们加入正兴纺织厂!咱们厂的辉煌离不开你们退伍兵的贡献!”
一屋子人掌声雷动,我心里热乎乎的,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份有盼头的工作。
我的车间是麻纺车间,张德胜是车间的班长。
他瘦高个,脸上总挂着一丝笑,但满嘴烟味,一说话就熏得人想躲。
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军啊,咱车间女同志多,就咱俩是男的。你年轻,又是退伍兵,吃得了苦,夜班的活儿得多担待点。”
我点点头,心想,值夜班就值夜班,部队的苦都吃过了,还怕这个?
可谁知道,他说的“多担待点”,竟是让我一个人连着值夜班。
夜班的活儿又累又单调。白天加工出来的成品要整理码垛,夜里进的料得接收,还得盯几台机器继续生产。
整个车间空荡荡的,六百多平米的厂房里,只有机器在嗡嗡作响。
刚开始几天,我还能硬撑,可一个月下来,身体实在吃不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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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看着我瘦了一圈,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干工作呢?还是拼命呢?”
我苦笑着说:“班长让我值夜班,没办法啊。”
母亲在一旁叹了口气: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我心里也想着,不能再这么下去了,得找班长商量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我等张德胜上班,开口就说:“张班长,夜班我可以值,但不能总是我一个人,咱们轮流着来吧。”
张德胜抽着烟,斜着眼看我:“车间就你一个小伙子,女同志有孩子的有孩子,没孩子的也有家务,谁能跟你轮流?”
我忍着气说:“可是这样分活儿不公平,大家轮流值班不是更合适吗?”
他把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,声音拔高了:“不服就滚蛋!正兴厂离了谁都能转!”
我气得转身就走,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。
回到家后,我跟父母说:“我不干了!辞职!”
父亲一听,拍着桌子吼道:“你疯了吧?这么好的单位,说不干就不干?”
母亲也急了:“小军啊,这可是铁饭碗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,咱不能意气用事啊。”
可我铁了心,第二天就把辞职信交了上去。
辞职后,我整天窝在家里,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。
父亲几次想教训我,都被母亲拦住了。
母亲偷偷塞给我一点钱,说:“小军,趁年轻,去学点东西吧。咱不能就这么窝在家里。”
她的话点醒了我。
我翻出了高中的课本,开始准备高考。
那几年,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,很多人都想借这个机会改变命运。
我想,既然正兴厂走不通,那我就换条路试试。
1980年,我第一次参加高考,结果只差了5分。
父亲叹了口气:“上个中专吧,中专也是国家包分配的。”
可我不甘心,咬牙又复习了一年。
1981年,我第二次参加高考,却又差了2分。
这下,父亲彻底失望了,冷冷地说:“你这性子,太倔了,迟早要吃亏。”
我低着头,没吭声,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听父亲的话去上中专时,镇上的老同学刘志强告诉我:“县里的农机公司招学徒工,你去试试吧。”
我一听心里一动,赶紧跑去报名。
没想到,农机公司的招聘考试内容全是机械知识,而我在部队时学过修理技术,这正是我的强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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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农机公司后,我才发现,这里和正兴厂完全不一样。
维修班的班组长李师傅是个实在人,知道我是退伍兵后,对我特别照顾。
他手把手教我技术,还经常开导我:“小军啊,年轻人别怕吃苦,吃苦是学本事的过程。只要肯学肯干,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。”
几年后,我的技术越来越熟练,还被提拔成了维修班的小组长。
那一年,我和厂里的会计结了婚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1990年代初,我无意中听说,正兴纺织厂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。
听说张德胜后来下岗了,日子过得很艰难。
我感慨万分,心想,如果当年我没辞职,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?
人这一辈子,总会遇到些坎坷和不如意。
但只要肯努力,肯坚持,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。
我抬头看向窗外,儿子正在院子里玩耍,阳光洒在他脸上。
我笑了笑,心里想:这辈子,值了。